1月9日下午，由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公室指导的“澎湃下午茶/走进智库”系列第六场研讨会在上海报业大厦举行。本次研讨会由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与澎湃研究所联合主办。
研讨会以“上海，出海”为主题，邀请多位智库专家与企业代表从多维度总结中企出海局势与挑战，提出建议举措，为中企如何出海提供参考经验和战略思考。全球商业品牌研究中心（以下简称“品牌研究中心”）在研讨会现场揭牌成立。品牌研究中心由澎湃新闻发起，澎湃新闻旗下城市智库澎湃研究所主理。
上海市工商联党组成员、副主席杨茜，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陈东晓，上海市宏观经济学会会长、上海市“十五五”规划专家咨询委员会专家王思政，上海报业集团副社长、澎湃新闻党委书记、董事长杨健（从左到右）为全球商业品牌研究中心揭牌。本文图片均由 沙润琪 摄
中企出海：更开放，更严峻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陈东晓分析了中国企业出海的现状与挑战。他指出，中国工业产能虽占全球45%，但对外投资规模仅为美国的三分之一，仍有巨大增长空间。上海企业出海需统筹“国内国际两大循环”“经济开放和经济安全”“美西方市场和全球南方两大市场”，还需兼顾经济、外交、国家安全三重职能。而智库应“打造区域国别+城市、领域、国际传播的研究路径，为企业提供定制化知识供给”。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陈东晓
上海市宏观经济学会会长、上海市“十五五”规划专家咨询委员会专家王思政认为，在战略机遇与风险挑战并存时期，未来发展需关注的几个问题：第一，中国目前国内人口和劳动力成本、环境资源、房地产等带来的传统红利锐减，而新红利尚未成势，国家存量财富如何更好地管理。第二，中国经济亟需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特别是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转变增长方式，激发新质生产力。他以特斯拉、苹果等企业颠覆性创新案例来说明，未来增长量级的飞跃是从“线性增长”转向“指数增长”。第三，国家的开放从优惠少数对象的“政策开放”，转向更加普适的“制度开放”，而开放的战略重点从制造业和货物贸易，转向服务业、服务贸易和数字经济等新领域。第四，国内统一的大市场，尤其是法制经济和信用经济仍待完善，导致企业国内市场收钱难、打官司难，出海成为企业的必然趋势。第五，服务消费的有效供给不足，对外服务贸易出口增长有很大空间。王思政特别提到上海服务贸易进出口总额占中国的四分之一，是中国第一，但中国服务贸易逆差仍然较大，企业出海能缓解这一问题。他指出，增加服务贸易出口的有效方式之一是中企出海，带动产业链、服务链和人才链的“走出去”，目前仍有很大空间。
在这些背景下，中国企业出海，不仅是突破“内卷”、拓展市场的选择，更是响应国家构建新发展格局、培育新质生产力，向全球产业链和价值链高端攀升，着力提升品牌与文化软实力的必然路径。
上海市宏观经济学会会长、上海市 “十五五” 规划专家咨询委员会专家王思政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国际经贸学院院长何欢浪认为，国家对对外直接投资的态度从原来“有顾虑”转为“中性考量”。他提到，二十大之前只有“高水平”走出去的说法，但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到从“十五五”开始，不断健全海外综合服务体系，加强风险预警防控，以及提供专业化服务等。何欢浪认为上海的专业服务（法律、会计等）领先于长三角其他地区，但服务出海的主要是外企，且经济高度依赖外资，本土企业以国企为主，活力不足。在美国“安全优于效率”政策和“对等关税”压力下，外资转移迫使大量上海企业出海以维持市场份额，需平衡产业空心化风险与重视全球供应链重构压力。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国际经贸学院院长何欢浪
风险挑战：地缘政治隐忧、本土化不足与“内外卷”
中企出海“大潮”已定，与此同时，地缘政治安全、市场内外卷兼具，企业自身短板突出，出海企业面临严峻挑战。
地缘政治与安全风险加剧。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刘宗义表示，地缘政治局势复杂给中企出海带来重重挑战。他基于南亚调研，总结了印度、巴基斯坦等国家当地政府、财团和宗教组织对中国企业的态度。他认为，过去十多年国企民企在不同区域、国别的状态不同，可总结为三个特征：一是在巴基斯坦的“命运共同体模式”，以国企为主，伴有政治因素考量，投资以能源和基础设施为主；二是在孟加拉国、斯里兰卡、尼泊尔的 “平衡合作模式”，国企做先锋、民企跟上，当地国家注意平衡中国与美国、日本、印度等国在当地的合作关系；三是在印度的“对冲、抵制一带一路”模式，即以民企为主，即使民企也遭受印度的打压。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刘宗义
中企在出海目的地的本土适应不足。企业对当地缺乏了解，和当地制度衔接不足，无组织出海加剧负面影响。刘宗义表示，“2014年，在南亚一些国家就发现中企在语言、当地风俗、对当地政治经济环境不了解的问题，至今仍存在”。目的地国政策不完备、不连续，标准与国际不接轨，中企进入当地触及当地大财团利益等原因，导致中企出海后在目的地受阻。此外，“无组织出海”问题凸显、加剧，“在巴基斯坦、阿富汗，有大量从事挖矿、宝石生意甚至电诈、绑票的人员，不在使馆掌握范围内，给当地中企经营带来负面影响。”
中企出海后的“外卷”对企业海外经营形成不良影响。刘宗义认为，中企之间的无序竞争更让本已激烈的国别竞争雪上加霜，“巴基斯坦1号铁路项目，因两家中国国企相互压价、拆台，至今未能推进”；多位与会嘉宾也提到，如果没有政府或协会牵头，企业出海很容易从“内卷”变成“外卷”，从而给中企出海带来长期负面影响。
经验和建议：有组织“链接”与深度本土化
基于中企出海的背景和挑战分析，与会专家和企业家围绕“中国企业如何更好‘出海’”这一核心议题，分享了他们的建议和经验。
圆桌对谈环节主持人、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世界与上海研究中心执行主任、研究员王玉柱提到，当前企业“走出去”的痛点是“政府做很多事，但企业觉得不‘解渴’”，很大程度上受到“走出去”服务体系供需错位的影响。同时，政策改革还存在改革滞后性和服务体系结构功能缺位等问题。
圆桌讨论环节主持人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世界与上海研究中心执行主任、研究员王玉柱（左一），互动嘉宾从左到右依次为上海市浙江商会执行副会长、大健康产业联盟主席、上海之江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邵俊斌，上海市江苏商会轮值会长、上海港湾集团董事长徐士龙，上海市安徽商会常务副会长、上海辉裕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程金付，上海市开放战略研究中心副主任张娟。
澎湃新闻记者将与会嘉宾建议总结为以下四点：
建议一：“有组织”输出
通过商会、联盟等抱团发展，“有组织出海”，既可以输出技术标准，又能杜绝企业间相互压价、内卷外溢。刘宗义认为，如中介组织等民间团体在当地企业外交事务中发挥很大力量，需要国家支持和引导，建立官方的民间团体，另外，企业在当地也需要有法律法规的引导。徐士龙讲述了商业卫星行业组织出海的成功经验。他提到中国在卫星、新能源等领域技术成熟，但出口需“抱团”。
王玉柱提出，新形势下需从统筹发展与安全角度出发，不断健全“走出去”的产业安全制度建设，建立“走出去”企业维护核心技术和产业安全的“护城河”。与此同时，充分考量美联储降息背景下汇率波动和资本流动等新变量，积极防范地缘政治等系统性风险冲击。
建议二：多渠道“链接”资源
全球考察布局技术和市场“资源”链接。对于“强监管”“生命周期长”的行业，政府可通过链接“技术高地”和“价值洼地”助力企业出海。邵俊斌提到，他所在的之江生物自2007年创立以来，截至目前业务遍及100余国，在技术标准高地美国圣地亚哥对接技术资源，获得欧美技术标准认可后，在东南亚、南美等市场获得价格差可达五倍以上。他认为这是中国企业在强监管行业中实现品牌长线发展的关键路径。
政府建设平台帮助政策“链接”。张娟系统性地梳理了国内政策从早期“严格管理”到2013年后“便利化备案”，再到当前“综合服务”的演进逻辑。她指出，国内政策重点是“推动对外投资管理的便利化，建立海外服务网络体系、帮助企业解决东道国经营合规问题，以及整合商会、专业服务机构等资源、提升外地服务能力”。2025年，上海市企业走出去综合服务平台上线，旨在推动走出去便利化管理和海外综合服务能力提升。目前平台功能尚在迭代升级过程中，出海“仍需要发挥市场力量”。
程金付建议，借助上海华交会、进博会等展会平台，嫁接出海资源，助力中小企业对接市场。他指出广州广交会影响力突出，上海华交会、进博会可利用使领馆资源增设出海板块，解决中小企业出海缺资源、缺胆量、出访分散的问题，让企业通过展会集中对接目标市场资源。
建议三：出海企业深度本土化
刘宗义建议出海中企充分了解当地政治经济情况和风俗习惯，提前做好备案，并对接当地安保资源，避免因文化冲突引发风险。同时，他强调，企业决策要适配当地政策与标准，应对部分国家政策不完备、不连续的问题。徐士龙以其20年完成800个项目并鲜少受到投诉的经验建议，企业必须坚守“市场化、国际化、法治化”原则，通过解决当地就业、税收、人才培训问题，获取当地支持。他认为，企业仅派总经理和总工程师，以雇佣本地员工为主，或找当地好的合作伙伴，“让当地人处理符合当地法规的事务”，这样做更容易让海外项目获得当地支持。张娟也提到企业出海需要尊重东道国的制度与规则，但需要在中国备案，否则会影响海外利润汇回等后续操作。
建议四：提升出海服务业专业水平
王玉柱认为，政府和出海服务业需从服务“走出去”全流程出发，体现事前准备辅导、事中制度便利和投后属地服务的精准性和针对性。政府服务出海企业，制度建设如何“补短板、拉长板”。比如，如何学习日韩企业海外市场协作模式，实现产业链体系整合，提升整体抗风险能力。
王思政强调，出海需产业链、服务链、人才链同步走出去，而其中人才走出去能增加服务贸易出口，“是重要机遇，目前还有很大空间”。
何欢浪指出，上海专业服务虽有优势，但仍落后于中国香港、新加坡等地，外资头部企业占据主要服务市场，出海服务业仍短缺。为了补齐出海专业服务，高校应做好服务企业出海的人才培养，增设相应课程，如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国贸以及国投专业等，以专业人才提升未来出海服务能力。
研讨会上，澎湃新闻副总裁、澎湃研究所所长张俊分享了全球商业品牌研究中心项目计划，并表示澎湃新闻将继续搭建好政产学研沟通平台，凝聚共识、放大声量，为中国企业出海、中国品牌出海之路建言献策。
澎湃研究所为澎湃新闻旗下城市智库，致力于构建全球城市协作网络。“澎湃下午茶”，始于2019年8月，坚持“看上海，聊决策”，努力搭建政商学界沟通平台。
